长篇小说《镜泊岩》著作人李文富授权《阿敏爱生活》独家连载正在进行中

长篇小说《镜泊岩》连载第三章（下）

（接昨日）妹妹被卖当天，他忍着悲伤离家出走了，他要随人去关东赚钱赎回妹妹。可在大连扛了一年麻包也没攒下一两银子，只是几个铜子儿在兜里出来进去，便又随人去了辽宁。

那日他在奉天一个铁匠铺门前路过，见店铺主人正向一个顾客连赔不是。原来是这家店铺耽误了这位顾客的铁匠活。那顾客并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，其中一席话让举目无亲的他心中一动。那顾客对铺主人训斥道：“活儿忙你就找个帮手，要不你就甭乱答应。”铺主人连连称是。

顾客离去后，他觉得铺主人性情随和，便鼓足勇气上前问道：“我想和您学徒，您看行吗？”

铺主人四十多岁，衣着俭朴，那条长辫子缠在头上，像戴一顶黑帽子。见周传孝衣着破旧，但长得还算英俊朴实，铺主人便答应让他试试。这时他知道主人姓唐，没有儿子，只有两个女儿，大女儿已经嫁到黑龙江，二女儿这年十七岁，三寸金莲，生得俊俏。

周传孝心灵手巧，不到两月就能把铁料裁得精简又精确，不到半年就能打出精致又精密的铁盆、铁桶、铁水壶，很得东家器重，也深得东家的二女儿爱慕。第二年，东家真就决定把二女儿许给他，只等会了亲家就成亲。这时他求准岳父出钱帮他将老家被卖的妹妹赎出来，并保证赎出妹妹后，他就做唐家的养老女婿。准岳父当即应下，先让二女儿和他成了亲，然后又备了银两，让二女儿随他去秦皇岛见公婆。

再说周传孝离家出走后，祖父母怕他一去不回返，忙去买家退钱换人。买家先是一口回绝，后见小的里面哭，老的外面闹，便提出让周家再加五斗黄米作赔偿。周家只好勒紧腰带，凑齐五斗黄米，将妞儿领回家。

妞儿听说哥哥因她被卖而离家出走，对哥哥感激又思念，泪流不止，望眼欲穿。三年后，哥哥带着嫂子回来时，她的两眼已看不清哥哥的模样了，兄妹抱在一起痛哭。

嫂子很受感动，念妞儿年已十六，便张罗为她选婆家，说：“咱不找富人家，就找个穷点的，只要对咱妞儿好就行，我和传孝贴补他们。”

妞儿便高高兴兴地嫁了一个疼她的人，隔年生下个胖小子，但看人看物时，还是眯眼靠得很近。

周传孝很感激媳妇，唯一让他心里不爽的就是媳妇迟迟不孕。婚后八年时，已经二十七岁的他，预感自己若只守着一个媳妇怕是周家真的断后，便想纳个妾，或算是借腹生子。其实他这时已经偷着喜欢上同街一个叫婉儿的姑娘。婉儿当时十七岁，长得清秀可人，只是有娘没爹，生活艰难。他想帮她，却又不好明帮。

那次婉儿找他修桶鼻，明明可以当即处理一下，可他却说忙不过来，让她拿一对新的先用着，旧的过两天再来取。婉儿当真，拎着新桶回家了。两日后，她来以新换旧，可他又说旧桶不知哪去了，让她就用那副新的，算是赔她的。婉儿看出他有意帮她，心存感激，经常路过铁匠铺时和他说说话，一口一个“哥”地叫。他也常趁跟前没有外人时，偷偷塞给她点钱，两人感情愈加深厚。

周传孝开始对婉儿动了心思，想她家里条件不好，让她给他当个偏房许不会拒绝。可岳母一直也没断了为女儿请大夫医治，他便忍着不敢提，只是埋怨媳妇喝了这些年中药也不管事，更为已经有人到婉儿家说媒感到不安，经常夜里梦见婉儿被别人娶走，梦里心如刀割，醒来心急如焚。

媳妇已经看出他正心猿意马，怎奈自己的肚子不争气，只能忍气吞声。也就在这时，婚后第九年的她怀上子昂，既欣喜万分，又神气十足，索性提出要去黑龙江的姐姐家住段日子，甚至要将孩子生在黄花甸子，让姐姐为她伺候月子。其实她主要是为了分散自己男人的移情别恋。自然，这时的周传孝，既为自己要当爹感到高兴，也为纳不了婉儿而沮丧。

这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九日，子昂在牡丹江黄花甸子出生。原定一家三口入冬前返回奉天，不想十月下旬时，满洲里突然爆发鼠疫，随后蔓延到哈尔滨，以至波及到河北、山东等地，直到次年春才得到遏制。据说这次造成近六万人死亡的鼠疫是因一伙日本人投毒所至，后因日方辟谣、恐吓而不了了之。

周传孝带着妻儿回到奉天时，那个叫婉儿的姑娘已经出嫁，他的心也跟着碎了。

再说童雪峰，他比子昂小三个月，一开始就被童唐两家老人指腹为婚。当时两家都希望自家生男孩，对家生女孩。可接连生下来后两家都如愿，只是结不了亲家。又过了两三年，两家又各生一个女孩，但子昂的妹妹子君比雪峰的大妹妹美珍长一岁，自然先被童家认了媳妇。

美珍生得也秀气，子昂也曾幻想把她当成自己未来的媳妇，但雪峰和子君这对娃娃亲的约定在前，他和美珍虽然也能结成一对，但两家大人又都很顾虑，觉得结成双亲家会让人说成是换亲，尤其是怕人讲究这两家都是“娶不上”或“嫁不了”的人家。四个孩子个个都出色，怎么就“娶不上”“嫁不了”？虽有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的说法，就怕外人说出闲话来。既然个个都出色，又何必等着外人说三道四？子昂便视美珍也为妹妹。

但随着子昂越大越英俊，美珍也越来越不甘心，总是主动接近他，看他的眼光就像子君看雪峰，直到见他故意躲避她，才忍着心痛与他疏远。

女大十八变，子君越来越变得秀美，雪峰也越发对她依依情深。未懂事时，子君只认为雪峰对她比别人好。渐渐懂得娃娃亲的含义后，也对雪峰一往情深了，谁说雪峰一句不好听的话她都不高兴；一对儿青梅竹马，就这样天天快乐着。

在子昂考入北平艺院时，雪峰也如愿地考入东北讲武堂，算是学业有成，指望将来拼个上等军官，使子君成为有尊严的官夫人。

子昂虽然没有找到父母和妹妹，但突然见到雪峰也很欣喜。要不是文静被她表哥霸占，他俩现在可能已经成亲了，接着就是雪峰和子君成亲。雪峰也已把子昂当成了舅哥；既然是哥，最好先让哥把嫂子娶回来。可子昂还在因失去文静心里疼痛着，迟迟不想找媳妇，倒让雪峰、子君都很焦急。

这时雪峰也顺着破窗跳进来问道：“你刚回来？”

子昂点下头道：“我听到信儿就往回赶，刚下火车，火车站都让日本兵给把上了。”

雪峰心情很沉重，叹口气道：“这帮该死的日本兵！”

子昂现在最关心的是爹妈和妹妹，急切地问道：“俺家人呢？”

雪峰说：“他们没大事儿，就你爹受了点伤，不碍事儿。”

子昂又问：“他们现在在哪？”

雪峰说：“都去黑龙江你大姨家了，前天走的。”

子昂心中一震。每当提起黑龙江，他都会想到自己是在黑龙江省黄花甸子出生的，他应是牡丹江生人，只是他一直对他的出生地很陌生。虽然他在黄花甸子出生曾跟着父母回过一次黄花甸子，但那年他才五岁，妹妹还在怀里抱着。本打算在他十岁那年再回一次黑龙江，却赶上那年东北各地再次爆发鼠疫，便好久没敢举家外出。再之后他忙于读书和绘画，一直没有机会回黑龙江熟悉一下。好在他还认得姨母、姨夫，还有一个比他大一岁的三表姐，是四年前他们一同来奉天串门，跟过年似的欢聚了一段时间，至今令他难忘。

他尤其记得三表姐长得秀气，和他很是情投意和。母亲和姨母那时都想让他俩成亲，也说是亲上加亲辈辈亲。但爹不同意，说女大一不是妻，日后若有不祥，必会亲也不亲了。那次三表姐是流着泪离开奉天的，回到黑龙江就嫁了人。他也伤感了好些日，直到又遇上文静，他的心情才好起来，可惜好景还是不长。

这时雪峰说：“你爹开始打算去秦皇岛奔你姑姑家，可你妈说她好久没见大姨了，就都去了黑龙江。咱这不少家都往关里逃了，俺家外头没啥亲戚了，就只能在这守着。”

子昂叹口气道：“现在全东北都不安全。我在回来道上听人讲，不光是咱这儿，吉林也都被日本人占领了，黑龙江恐怕也挺不住。”

雪峰愤慨道：“东北军实在让人失望透顶了！其实谁都不愿往外逃？就是看东北军没啥指望，才都要出去避一阵。”接着，他向子昂讲起日本人炮轰北大营、攻占奉天城的事。

雪峰说：“白天一点动静也没有，晚间十点多突然响起炮声，都感觉不对劲。北大营的人都撤到东山咀子后面了，又和我们讲武堂的人朝龙海那头撤，我们谁都没有枪。”

子昂急切地问：“你们不都有枪吗！”

雪峰更加愤慨道：“别提啦！也不知道是咋回事，说是上头不让抵抗。旅长还从城里打来电话，说是总部指示，日军进入营房，任何人不准还击，谁惹事端谁负责。更可气的是，还叫咱的人把枪都放到库房里，挺着死，大家成仁，为国牺牲。这叫啥事儿呀？真他妈的窝囊死了！”接着又说道：“听北大营逃出的士兵讲，日本兵进了营房见人就杀，都用刺刀挑死，惨不忍睹！”

子昂愤怒道：“那就这么让他们杀？”

雪峰拍腿叹息道：“人家不让抵抗啊！”接着又说道：“上头不让抵抗，不等于没有抵抗的。日本人攻城的时候，公安局长黄显声带领警察抵抗了一阵，不少警察阵亡了，子弹也都打光了，剩下一些只好撤到锦州去了。说到子弹我更来气。听说咱这的兵工厂也让日本人给占了，等于完好无损地送给人家了；里面的枪支弹药和大炮，足足可以装备十个整编师！政府不但不抵抗，还为日本军队装备了十个杀我中国军民的整编师！这是中国军队的奇耻大辱！”

子昂气得肺子要炸了，愤然骂道：“他妈了的，这算什么国家？”

雪峰也愤然道：“国家个狗屁！摊上这么个主事的，不亡国都怪了！”

子昂决定去黑龙江寻找父母和妹妹，语气沉重道：“我得去找他们，现在到处都是日本兵，他们到没到大姨家也不知道。”

雪峰也为子君担忧，态度坚决道：“咱俩一块去！”

子昂说：“还是我自个儿去吧。这边还挺乱，你不能把你家人扔下不管。再者，路这么远，一个人花销和两个人花销得差不少；我身上钱也不多，一个人用还勉强。”

雪峰不过一个兵学生，身上并没有多少钱，但为了子君，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弄些钱，便坚持道：“钱不用担心，担心的是他们！”

子昂坚持道：“还是我自个儿去吧，你照顾好这边。再说讲武堂也不能放你走。”

雪峰轻蔑道：“讲武堂我不想回去了，东北军就是一群窝囊废！”

子昂劝道：“你别太感情用事，咱再等等看，我就不相信中国会亡。再者说，我去黑龙江也是冒蒙去，别看我在那头出生，实际我对那头一点都不熟悉，去了都得现打听。等我找到他们就回来，这些房子还得想法儿盖起来。”

雪峰不好再坚持，又叹口气道：“那我等你信儿。”

子昂和他拥抱道：“你们在这头也多保重。”

雪峰哽咽起来，兵荒马乱的，他是真的担心就此永远失去他深爱的未婚妻。

长篇小说《镜泊岩》著作人李文富授权《阿敏爱生活》独家连载正在进行中